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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沉浮之困

來源: 中國長安網 2017-04-26 09:3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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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看起來,一個學科、一門知識、一囿領域,如果總在斬不斷理還亂的鄉愁中苦苦尋求自身的身份認同,這種多少有些自我迷失的身份焦慮,難免讓該學科、該知識或該領域,在專業林立的人類的或族群的智識舞臺上,折損些理當享有的正當性甚或美譽度。就法學在西方世界而言,自從與啟蒙運動相伴的自然法法典化時代以來,這一自我意識上的困局——“法學去哪兒了”“法學是什么”,諸如此類事關身份識別的嚴酷拷問,隨著社會的飛速變遷、立法意志的強力集結,越發不絕于耳,幾乎成了法學揮之不去的夢魘。以至于如今已經有歐美學人開始做“倘若沒有法科教授,世界將會怎樣”的思想實驗,他們嘗試構想,法律是否還有必要在大學里教,學院派法學是否已經消解了——甚至,鑒于目前的智識發展態勢,本就應該徹底肢解到其他的相關學科里,比如,歷史、倫理、政治、哲學、文學,尤其是社會學和經濟學里,換言之,當下這些學科的拓展和蓬勃是不是顯然已經足以勝任昔日曾由法科所擔綱的各色重任。

  這并非新世紀才給法學挖下的窘境,其實,每一部壯觀的法典問世前后,法學都會隨之經歷一場排山倒海的腦震蕩。《拿破侖法典》的火爆讓法蘭西的法科教授們鄭重宣告“我們不教民法、我們只是民法典的搬運工”,等于以“法學注經派”的虔誠提前簽下了法學之死的訃告。即便在歷史轉向的19世紀中后期,法學實定化、主權化的趨向卻尤為迅猛,由不得德國新功利主義(目的)法學派的創始人耶林驚呼“法學還是一門科學嗎”?但耶林欲突破“地方性知識”和“主權者注腳”而回復法學之歷史維度與世界維度的熱忱,并沒能止住他的朋友溫德沙伊德率領一支嚴謹干練的匯纂派軍團操持龐大的邏輯儀器緊鑼密鼓籌辦三十年,最終以一部恢宏的法律數學將19世紀帶入尾聲。歷史的承轉一再宣示,法典是法學的墓碑,在這一盛大的墓碑前,坎特洛維奇(德國法學家)竭力“為法學而斗爭”,他的朋友拉德布魯赫則干脆憤然怒嗔總在糾纏身份的學科是有病的學科,法學即此病入膏肓之典型。這還只是20世紀初的歐陸局面。在向以實務為指針的英語法律世界里,法學偏安象牙塔一隅更是常因隔岸觀景而英雄氣短。難怪不時有人揶揄法史大師梅特蘭如果律師執業履歷業績驕人,也不至于淪落到去書寫英格蘭法律史的皇皇巨著。至于最希望自己終究能以“世界上最偉大的法學家”而被蓋棺定論的霍姆斯,在尚未成為美利堅法律界偶像級存在之前就一直堅信實現自己夢想的地方不在學院而在法院。

  西方“法學”在不同時空所呈現的身份尷尬,倒并非與“法”本身同步。“法學”要“焦慮”,得先有“法學”存在。那么,法學是誰?法學是對“法”本身的追問,于是,“法學”要存在,得先有“法”存在。“法學”之為一門“學”,必以“法之先在”為前提。法之先在,既是先驗觀念上的先在,也是自然進程上的先在。要言之,得先有法生活,才有法學,復有法學的顯性存在,進而才有法學演進中的種種困境的出現。這似乎是西方法的脈絡。比如,無論是羅馬的世界,還是后羅馬的世界,以羅馬法為中軸的法學,其方法論、問題域、素材庫,均為除了自然科學和形而上學之外的幾乎所有學科輸送了源源不絕的動力。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法學是諸學科之母。縱然知識分類大師亞里士多德沒有在希臘式的學科體系內劃分出法學的位置,但被他熔鑄在政治學、倫理學與修辭學之中的法生活,同樣體現了城邦共和體里的若干個世紀以來的法經驗,而希臘式形而上學的辯證追問,更促成了“自然”這個最本體論的要素注入到了多樣而黏稠的法經驗中,從而打開了今天所謂的法哲學的門徑。古希臘先哲荷馬老早就告訴我們,阿喀琉斯的盾牌上被神繪制了兩幅圖景:一為婚慶,一為訴訟,足見在古希臘人眼中,法庭里的境遇在人生的悲喜劇中有多么茲事體大。事實上,活潑好奇的古希臘人自觀看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在用法的語詞闡說宇宙的秘密和人與諸神的關系。而羅馬法學之所以能在前述跨時空的延展并作為諸學科之源泉而汩汩不竭,前提也正是羅慕路斯的羅馬人一直讓“奎里提法”在自己身上保持新鮮,并以各種高超的“法務手藝”將之感染到非羅慕路斯血統的擬制羅馬公民身上。羅馬人的生活,凝結在法上,也為法所凝結,直至帝國崩陷,法的記憶依然彌漫在帝國故去后的空氣之中,以至于日耳曼叢林里的部落王驍悍如紅胡子腓列特一世也會小心翼翼地問問羅馬法專家“你看看本王的管轄權可有邊界,法上給點論證可好”。

  由是觀之,法生活滋生了非凡的法學,法學反過來會回饋生活,而社會的急促進程,也會逼問法學的貢獻,甚至拆解法學的桂冠。于是,在法如其基因密碼一樣的西方人的生活中,法學于當世亦有令業者糾結不安的尷尬。那么,在一個法為其異質要素的生命體里,法學的身份困惑——至少表面上的困惑(如果稍加深究,此困惑或許會因理據充足而消散)——就更為勢所必然,因為,于此宿主之中,法的生長邏輯大約在某種程度上恰與西方相反。這源于非西方社會里的法的雙重匱乏:法,有感知層面的法,也有反思層面的法,前者是運行中的法律,后者是言說中的法慧。所以,法學的尷尬,有時候,是法生活本身的尷尬。既然,在這個初嘗法治滋味又亟待完成現代性之華麗轉身的民族體中,法經驗的長期缺位,的確并不是立法引擎和體制機器加足馬力的強效開動就可以一舉補位的,那么,法觀念的先期培植,對本土法生活的成熟,就有著西方的法道路上不曾有過的催化作用。如果說,豐饒生動的法生活與綿密深邃的法觀念共生,那么,今天這片土地上大概正需要精進的法學來滋養偉大的法生活。似乎應該期待,以流暢而獨特的漢語思維,將西方法文明體里的既成資源內化并生成自己的“活法”的時刻,便是這個古老的復興之國,要在現代的萬族競技場上創生和展演自己的故事的時刻。

  在這個意義上,喻中教授的新書《法學是什么》,堪稱一部“沒有哈姆雷特的《哈姆雷特》”的思索盛宴,是涵養東方式現代公民人格的觀念預備,是漢語法科人為養育專業觀念而開墾的一片精工細作的試驗田。這部幾經歲月沉淀的作品,以其繽紛如落英的短長篇交錯又不失內在體系的整編開合,聲情并茂的講述,縱橫捭闔的視野,俯仰皆思的筆觸,抽絲剝繭的文脈,值得凡為漢語法學的去從和本土法治的回轉而常懷牽念的有心人一讀再讀,而敏銳又誠懇的讀者,亦將從字里行間悅然觸摸到隱匿在述說者冷靜探索背后的滾燙的時代精神。(西北師范大學法學院蘇婉兒)

關鍵詞:法學 沉浮 困局 西方 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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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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